吴松泉:汽车出海的多方协同支撑体系:日本的案例
时间:2026-03-27 来源:汽车供应商网 作者:吴松泉
【汽车供应商网】1970~1980年代,日本汽车工业实现从本土生产为主向全球出口大国的转型。出口量由1965年19万辆、1970年109万辆增长至1985年673万辆,丰田、日产等企业进入全球车企前列,形成涵盖研发、零部件配套、整车制造、海外销售的完整竞争力体系。这一成就并非偶然,而是日本政府、汽车行业及社会各界协同支持的成果。本质上也是“日本模式”的集中体现,其核心经验在于:产业政策的前瞻性、企业组织的灵活性、相关方的协同性、社会共识的凝聚力,以及在变化环境中集体学习与适应的能力。尽管时代背景已变,但这种系统化支持产业国际化的框架,至今仍具有参考价值。为此,本文系统分析日本汽车出口起步期日本各方如何形成合力,推动日本汽车走向世界。
1.政府实施战略引导与政策支持,夯实汽车出口发展基础
日本政府将汽车产业定位为国民经济支柱产业与战略出口产业,遵循“产业兴邦、贸易立国”方针,从政策规制、金融财税、贸易促进三个维度构建支撑体系,保障汽车出口稳步推进。
战后通商产业省(现经济产业省)制定长期出口导向型产业规划(1961年《关于汽车工业政策方针》),1970年代进一步明确将海外市场作为产业增长的核心方向,统筹资源向汽车出口领域倾斜。政府通过《企业合理化促进法》推动行业整合与规模化生产,降低生产成本;依托《特定机械工业振兴临时措施法》,对车企设备投资实施税收减免、加速折旧政策,支持企业扩大出口产能。
1970年代,爆发两次石油危机,日本出台严格的汽车排放和节能法规,倒逼车企研发低排放、低油耗车型(确立国际市场领先优势,这一点意义极其重大),也适配欧美市场治理汽车排放公害、控制汽车油耗的趋势和本国保障能源安全的需要。
贸易环节采取对内保护、对外松绑的策略,前期通过高关税、进口配额保护本土产业,后期简化出口报关流程、优化出口退税政策。同时指导政策性金融机构提供信贷、出口信用保险等支持,适度调控汇率,支持车企提升海外竞争力。
2.积极灵活应对贸易摩擦,推动产业向海外布局转型
面对欧美贸易保护措施及日美汽车贸易摩擦,日本政府采取稳妥方式应对短期压力,同步推动产业模式调整,实现汽车产业从商品出口向海外本土化布局的转变。在美国的压力下,1981年,日本与美国政府达成“自愿出口限制协议”(Voluntary Export Restraints, VERs),分阶段管控对美汽车出口数量,以短期妥协维持海外市场空间,这一举措也推动车企转向高端化、高附加值车型研发,并加快在美国本土建厂布局。为规避关税壁垒,政府出台配套政策,引导整车企业联合零部件企业赴海外建厂,重点布局美国、欧洲等核心市场,降低贸易摩擦带来的经营风险。结合政府开发援助及产业转移规划,日本推动汽车产业链海外布局,既缓解出口激增引发的国际矛盾,也提前布局全球市场区位。至1990年代中期,日系车企在美国本土工厂的产量,占美国汽车市场份额接近三成,实现了风险分散与海外市场深耕的双重目标。

3.推进国际标准协同,以规则话语权破除汽车出口技术壁垒
日本通过搭建专业机构、签署国际协定,参与全球汽车标准法规制定,减少汽车出口的技术准入障碍。1987年,日本成立汽车标准国际化中心(JASIC),作为对接全球汽车法规协调的官方专业归口机构,对内统筹整合技术诉求和行业共识,对外深度参与联合国车辆法规协调论坛的规则制定,牵头推进亚洲区域标准对接及多国间技术对话与互认磋商,并在日内瓦、华盛顿设立办事机构,系统性推动日本技术标准体系与全球技术法规体系的兼容融合。1998年,日本加入联合国《关于对轮式车辆、装备和部件采用统一批准条件并相互承认的协定书》(1958年协定书),实现车型一次认证、多国通行;同年,日本以原始签署国身份加入《关于制定全球性技术法规的协定书》(1998年协定书),成为全球汽车技术法规顶层规则的核心参与方之一。日本逐步从被动遵循国际规则转向参与规则制定,依托标准协同与法规互认机制,打通全球主流市场准入环节,为汽车出口消除技术贸易壁垒。
4.充分利用多边贸易体制,并建全域自贸朋友圈拓宽出口通道
日本采用多边与双边协同的方式,构建覆盖范围较广的自贸网络,为汽车出口营造自由化、便利化的贸易环境。
1960~1990年代,主要依赖多边贸易体制(GATT/WTO)。这个阶段,日本积极参与GATT全球关税减让【如对日本意义重大的肯尼迪回合(1964~1967)和东京回合(1973~1979)】,大幅消减贸易壁垒,并消除对日歧视措施,主要经济体汽车关税大幅下降。针对与美欧的经贸摩擦,积极与美国签署双边协议,并加强与欧共体的对话。1970年代日本放开汽车领域投资限制,实现汽车投资自由化;在WTO框架下,推行汽车产品零关税政策。2000年以后,积极推动FTA谈判,并设定自贸协定覆盖率70%的目标。推动和签署CPTPP、日欧EPA、RCEP等大型经贸协定,对接欧盟、东盟、澳新、英国、北美等主要汽车消费市场,大幅消除跨境贸易关税壁垒。同时,日本推进与南共市、南部非洲共同体等经济体的自贸谈判,拓展自贸伙伴范围,挖掘汽车出口增量市场。在上述过程中,日本平衡产业保护与市场开放,既为本土汽车出口争取低壁垒、低关税待遇,也强化在全球汽车产业链的话语权,搭建稳定的全球化贸易支撑体系。
5.行业协会牵头联动,搭建政企桥梁凝聚产业出口合力
日本相关汽车行业协会不是简单的行业组织,而是政府与企业之间的战略枢纽,承担了出口协调、政策研究、国际交涉、市场开拓、技术协同等5大核心功能,整合各方资源助力汽车出口。一方面深度参与相关国家战略和汽车政策法规制定,传达政府产业政策,协助落实出口配额、贸易摩擦应对等工作;另一方面收集车企海外发展诉求,反馈至政府部门,打通双向沟通渠道。同时协调行业出口秩序,避免企业间恶性竞争,维护日系汽车整体海外形象。技术领域,牵头推进节能、排放、安全相关技术研发和基础技术成果共享,应对全球法规;推动行业专利协调,降低企业海外知识产权风险。市场领域,编制全球汽车产业数据报告,搭建海外调研平台,帮助车企适配区域市场需求与政策要求。品牌推广领域,开展海外公关与市场推介工作,在全球设立办事处跟踪政策动态,形成政策落地、技术协同、市场开拓的全链条支撑。
6.社会全链条聚力护航,构筑汽车出海的立体化保障体系
日本社会各界形成产业协同氛围,从物流、情报、服务、金融、舆论、劳资等层面,为汽车出口提供全方位的基础支撑。日本的综合商社具备金融与贸易领域的独特优势,许多商社以股权投资方式深度参与汽车产业,为日系车企全球化经营提供市场经验、资本、商贸渠道、咨询、人才及金融等全方位支持。运输方面,日本建设横滨、名古屋等专用汽车港口,搭配公路、铁路货运网络,降低汽车出口物流成本;同时,日本长期掌控全球最多的滚装船运力。服务方面,贸易振兴机构(JETRO)提供海外市场调研、商务对接服务,FOURIN等海外市场研究平台发布全球产业和市场分析报告、市场数据等,为车企全球化决策提供支持。金融方面,日本主银行制度为车企提供稳定信贷,政策性金融机构提供专项融资,缓解企业资金压力。舆论方面,国内媒体传递产业发展理念,民众对本国汽车的认可度较高,夯实本土产业基础。劳资方面,企业工会配合生产技术革新,维持劳资关系稳定。全社会共同应对日元升值、贸易摩擦等外部挑战,推动日系汽车从价格竞争转向质量、技术竞争,实现出口持续稳定增长。
(作者吴松泉,教授级高级工程师,长期研究汽车产业和政策,现就职于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有限公司)
